迎向靈光消逝的年代 ——關於NFT的一些思考

在2021年ART POWER排行榜上,以太坊智慧合約 ERC 721獲選為第一名,從今年Beeple的《每天:最初的 5 千天》拍賣寫下NFT在藝術市場上的新紀錄,到Damien Hirst的作品躍上NFT交易平台Opensea,NFT不僅在藝術市場炙手可熱,同時其交易內容也擴及到音樂產品、文本(如小說)甚至鹹酥雞。毫無疑問地,2021年是NFT元年,也是將藝術市場帶往另一個境地的關鍵年份。

腦筋動得快的藝術家和藝術市場的專業人士,不斷地推出各種NFT商品或行銷手段。曾將自己作品在拍賣場上半毀的班克西(Banksy),其創作於2005年的作品《Love is in the Air》受「粒子」(Particle)公司青睞,該作被分割成10,000份的NFT在市場上販售。粒子公司宣稱,他們將提供高品質的藝術品為本,鑄造被分割的粒子——也就是NFT,供喜愛藝術的藏家購買。這些藏家共同擁有該件作品的同時,也不用擔心自己因盲目競標而買錯東西,因為粒子公司所推出的都是屬於藍籌(blue-chip)等級的作品。

在許多人還在摸索區塊鏈、NFT、分散式帳本、鑄造等新名詞的同時,NFT市場和加密貨幣以極具爆發力的方式飆漲(或狂跌)。搜尋與NFT相關的新聞,多半看到的是哪些作品創下拍賣紀錄,或者是哪些藝術家的NFT賣了多少錢。經濟價值,是截至目前為止NFT提供給眾人的最大印象。那麼,藝術的部分呢?

除了Beeple在拍賣市場上一戰成名,近期有些作品在NFT市場上炙手可熱。包括如卡通人物、出自英國插畫家OMGiDRAWEDit的蜥蜴頭像Tezzardz,或是土耳其藝術家Memo Akten所繪製的章魚Distributed Consciousness等,都是目前市場上受矚目的NFT。但正如同迷因貓Nyan Cat的gif檔,當五花八門的文化內容被鑄造成NFT,有沒有任何作品能說服我們,這也算是藝術創作的一種?也許,衍生性藝術(或稱生成式藝術,generative art)可為我們提供另一種視角。

衍生性藝術的隨機與獨特性

衍生性藝術是透過程式設計生產作品為主要模式,其中Art Blocks是目前此類NFT最重要的平台。簡單來說,藝術家透過程式讓作品隨機生成,藉由調控程式與參數(有時候是關鍵字)創作,因此包括藝術家和藏家在產出/收到作品時,都不一定知道作品真正的樣子。換句話說,在演算法的擔保下,作品因成千上萬的組合而保有隨機或獨一無二的特性。在這一類的NFT中,今年身價大漲的知名案例為加密龐克(CryptoPunks),加密龐克乍看下是其貌不揚的8位元圖象,但由於使用衍生性藝術為基礎,因此每一個頭像包括髮色、飾品都不一樣,樣貌則分為人類、猿人與外星人。今年3月份,兩個外星人樣貌的加密龐克被以4200個以太幣售出,其價值等同約750 萬美元。做為台灣首位登上Art Blocks平台的藝術家,王新仁的作品《Good Vibrations》於8月22日登上該平台,採荷蘭式拍賣的方式推出盲盒,受到相當的矚目。(更多關於此作策略的敘述,可見張又升的文章〈兩界三通:緊追NFT衝浪標竿王新仁的腳步〉)除了搭配盲盒的策略強調作品的獨特性,以及類似交換禮物的快感,也常見有藝術家或相關團體以捐款給非營利組織的提案,提升拍賣行動的理想性。至此,我們可以簡略地歸納出NFT炙手可熱的原因:隨機性、獨特性以及和加密貨幣緊密連結的投資價值。

在行為經濟學中,稟賦效應(ecendowment effect)會讓物件的價值與其真正的價值背離(增值)。盲盒或投放禮物這類策略,大大提升購買NFT時的快感,因為會為買家帶來抽中彩券(或彩蛋)般的幻覺。至於常伴隨購買NFT而出現的捐款或種樹這類看似帶有理想性的倡議,在經濟學家眼中也常會被視為是強調公平性的包裝,旨在提升購買的誘因。

雖然進入到21世紀再以班雅明的靈光來談藝術品,似乎顯得過時而老舊,但我不禁想著,NFT其實將人們對於擁有藝術品的體驗帶到了另一個層次。除了創造出比傳統拍賣市場更為強大的稟賦效應,和實體作品相較,NFT的原作主體性亦被取消。這讓我們習以為常,那種凝視作品以拉近與藝術品距離的深刻,在虛擬世界中蕩然無存。以參數或關鍵字生產出的作品也許保留了演算世界特有的通感(correspondances),但可以確定的是,長久以來觀者隨著觀看或擁有藝術品而調校的感官知覺(同樣是班雅明式的),已在2021年再次轉變。NFT宇宙的大爆炸,帶我們光速迎向另一個靈光消逝的年代。

(本文刊登於《藝術家》雜誌第560期,2022年1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