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照異托邦 ——《恐怖谷》與「如果-張碩尹的自動劇場」

近未來的人類

在10月下旬時,我看了兩廳院「2021秋天藝術節」的其中一齣節目《恐怖谷》,這個在實驗劇場演出的作品,是德國里米尼紀錄劇團的創作。《恐怖谷》援引日本機器人學者森政弘(Masahiro Mori)在1970年所提出的理論,他以一張曲線圖說明人類面對與人相似的對象時,其情緒的反應會有何表現。「恐怖谷」的理論說明,當人類看著與人類相像的人形物體時,好感度會升高,但在這個過程中,若是發現這個對象具有非人的特徵,好感度會驟降,隨即轉換成恐懼害怕的情緒。森政弘把這個情緒反應畫成圖表,得到一張升高而又驟降的曲線圖。森政弘提到,當人類面對機器人時,會有這樣的情緒反應,但當機器人和人類的相似度提高,那麼曲線圖就會從谷底反轉成正值上升,人不僅會對機器人產生正面的感受,也會出現移情作用。

在《恐怖谷》中,觀眾進入劇場會看到舞台上有一位穿著衣服、極度擬真的機器人,它替代德國作家湯瑪斯.梅勒(Thomas Melle)來到台灣,站上舞台演講。梅勒長年受到躁鬱症所苦,因此不喜面對群眾,他想像著若能夠以機器人替代他到全球各地巡迴講演,機器人是否真有一天能替代他?在演講中,機器人與簡報的影像交替發聲,與觀眾一起探討科技如何幫助人類,並帶來跳躍式的進化,同時也試著推衍如動畫「攻殼機動隊」中的未來世界,詢問人與機器人的界線,並回頭檢視當前人類的處境。

顯然地,里米尼紀錄劇團和湯瑪斯.梅勒在整齣作品中,欲探討的是人與AI(或機器人)之間的真偽,以及一個關於「人」的本質的問題,這個問題暫時只能被拋出來,但無論是法律或科技的辯論,都無法獲得結論。不過,《恐怖谷》已試著利用科技,以遠端操控、演算法與智慧程式,提示一個近未來的人類樣貌。

《如果》所顯現的異托邦

科技的介入與疫情的影響,在這兩年劇烈而快速地改變展演作品的樣貌,藝術家張碩尹在其個展「如果—張碩尹自動劇」中,即以裝置、文本和電腦程式,將原本空蕩的展場轉變為實體的生活空間。觀眾隨著預設好的電腦語音,接受劇情引導從玄關、浴室、臥房到客廳,進入故事主角的生活片段。張碩尹透過分線劇情的設計,以沉浸式的劇場空間,帶領觀眾一窺主角在疫情時代的生活變化,以及交織在其中的情感與日常景況。

在這件作品中,有兩件事情引起我的注意,主要都與「無人」有關。第一是沒有演員的場景設定,當觀眾進入展場,首先會看到被藝術家安排好的不同場景,場景中的物件、道具和裝置,一方面構成各場景的必要符號,另一方面則和劇情共同兼負起再現的功能,這讓我想到傅柯(Michel Foucault)曾提出的「異托邦」(heterotopia,也稱作異質空間)。傅柯在討論異托邦時曾指出,在我們的生活中,有些地方或特定時刻的空間與烏托邦非常接近,這些特殊的時地同樣能夠承載人類慾望或理想的投射。也就是說,與烏托邦相較之下,異托邦是真實存在的地方,並且如鏡子般映射出人們的慾望,同時也因為反射的作用,使得慾望、潛意識或理想產生不同程度的變形。換言之,某個程度上,異托邦仍帶有虛構或幻想的成分存在。從《如果》一作的文本和敘事中,觀眾並不難感受到故事與真實事件、人物似乎存在一定程度的關聯,但某些場景的描述,又以其帶有幻想性與魔幻的特質,或是從日常邏輯逃逸或偏移的物件擺設,共同暗示觀眾敘事與真實之間的落差。與其說《如果》是一種沉進式的劇場裝置,不如說它所構築的正是一個折射慾望與日常生活的異托邦。

第二,《如果》的分線劇情的設定,亦是值得思索之處,因為其設定並不如表面上看起來那樣「是有選擇的」。此外,在《如果》一作中,AI語音不僅提供觀眾劇情前進的選項,另一方面也暗示了人工智能對人類慣習的捕捉。劇情中提到這位沒有肉體的女性,「既幽默,又知識淵博,既善解人意,並且永遠不會情緒勒索。」張碩尹對於科技的著迷與關注,也讓他意識到演算法、機器學習或人工智慧等,實際上是在處理模式建構或預測的問題。換句話說,當我們沉浸在網購平台、社群媒體時,也面臨演算法本身的黑箱或不透明性,人們並非真的有所選擇,而是被迫面對一個被操控的路徑。對於訊息不透明的思考,實際上也體現在張碩尹另一個線上展覽『肥皂』中,這個同名作品亦使用了分線劇情。在這件作品中,張碩尹以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假新聞事件「肥皂工廠」為起點,搭造一個生產肥皂的工業環境,並以此隱喻工廠是資訊製作的中心,而肥皂即是資訊的具體象徵。

學者許煜曾指出,現代化是一種共時化,一種透過機器來調製的節奏共時化。在此過程中,人們渴望找到等同物,甚至所有不同技術發展的比較,均無意識地預設了某種等同性。我們在大數據、演算法包圍的環境下,並不真的獲得了選擇與自由,反而深陷被控制與設定的環境。也許透過藝術的揭露,作為觀眾的我們始能跳出被調控的環境,獲得多一些接近真理的契機。

(本文刊登於《藝術家》雜誌第559期,2021年12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