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動作——創作觀念的真實和虛偽

當代藝術家運用觀念做為創作題旨已是常態,近年幾件引人矚目、受新聞媒體與社群平台熱烈討論的作品,在網路傳播的效應下,使得一般社會大眾習於當代藝術家「語不驚人死不休」的特質。從卡特蘭(Maurizio Cattelan)在邁阿密巴塞爾藝術博覽會貼上一根香蕉宣稱為作品《喜劇演員》(或譯《丑角》)、塗鴉藝術家班克西(Bankcy)在拍賣會現場「半毀」自己的作品《手持氣球的女孩》,近期又有一位丹麥藝術家詹斯・漢寧(Jens Haaning),在丹麥奧爾堡現代藝術博物館創作一件名為《拿錢就跑》的作品。但在探討這類作品的效應前,幾乎同期在攝影圈發生的事件,則更引人注目。因為同樣是觀念性創作,馬格蘭攝影攝的攝影師喬納斯・班迪克森(Jonas Bendiksen)手法更加嚴謹,意圖也更為深刻。

2016年美國總統大選期間可被視為資訊戰爭的另一波高峰,當時在北馬其頓共和國的小鎮維萊斯(Veles)因有多達140個假新聞網站在當地註冊,被認為是假新聞工廠的製造地之一。攝影師喬納斯・班迪克森被該地吸引,飛到當地取材並將記錄下的見聞出版攝影集《維萊斯之書》(The Book of Veles)。班迪克森真的出版了攝影集、真的到了維萊斯並按下快門,然而這一連串的工作,卻是一個以假新聞為基礎而發展出來的創作計畫。

班迪克森的操作掀起了關於新聞報導倫理的討論,但整個佈局又堪稱是縝密的觀念性創作。在自我揭露整起事件的文章中,班迪克森指出最初他僅是對於維萊斯這樣的小城,被設定為假新聞發源地感到好奇,並因此萌生到當地取材的念頭。然而在前期研究過程中,他不僅發現維萊斯的名字「Veles」在斯拉夫的神話故事中代表混亂之神——形象多變,意涵與詐欺、變形相連。班迪克森發更意外接觸到一本於1919年出土,以古斯拉夫文所寫成的《維萊斯之書》,而這本書至今真偽難定,並被部分學者認其實是後人偽造而成,而這種偽造則又回頭指涉維萊斯此字源的意涵。而在2016年,因資訊戰盛行,網軍興起、內容農場、媒體平台都成為假訊息生產的一環,全球局勢動盪不安,讓班迪克森興起了使用造假技術探索假新聞產製工業的念頭。而「維萊斯」自古至今不斷地與造假的意義相互纏繞,更讓班迪克森確信,維萊斯這個城市就是進行攝影計畫的絕佳地點。

班迪克森是如何操作整起計畫的?他確實飛去維萊斯拍照,只不過這些照片裡都是空地、房屋、辦公室、街道等無人空景。那麼,攝影書裡面的人物是怎麼來的?班迪克森從youtube頻道和他所找到的網站中,學會使用軟體創建擬真人物。除此之外,攝影書中的文字,也非出自班迪克森之手,而是來自於他找到的文字生產器「GPT-2」。班迪克森將網路上關於維萊斯城的英文新聞輸入系統,產出一篇約五千字的文章然後再加以編輯剪裁,成為一篇有模有樣的報導。班迪克森思考的是,現今電腦運算的技術早已超過人類的想像,而新聞操控、深度造假這樣的概念,若進入了新聞產製之中,其效應會是什麼?這樣的造假有可能被專業人士辨識出來嗎?

非常意外地(或說一點也不意外),班迪克森的《維萊斯之書》不僅躲過了馬格蘭攝影社同業們的眼睛,當作品被送去參加法國的 Visa pour l’image 國際新聞攝影節,竟也通過審核。對於這樣的結果,班迪克森覺得自己該要有所作為,他在作品發表沒多久,即以40美元購買了假帳號蜜斯金(Chloe Miskin),並以Miskin之名對《維萊斯之書》展開抨擊,指稱書中的人物造假。雖然班迪克森的同業們有不少人出面力挺,但隨著書中影像的破綻被揭露,以及班迪克森在馬格蘭攝影社的網站上將計畫曝光,事件才因此告一段落。當然,班迪克森欲以此呼籲同業關注造假技術對新聞報導影響的意圖,也一如預期地受到高度重視。

回頭再來看詹斯・漢寧的作品。館方提供現金委託藝術家,重製其探討丹麥與奧地利國民平均收入的創作,作品的畫布上本應貼滿同等金額的現鈔,結果漢寧交給館方一張空白畫布,宣稱此作為《拿錢就跑》,旨在反映藝術家的低收入狀態。但此事件是否真如題名,藝術家就這樣拿走兩百多萬台幣呢?依照美術館公布的合約(2022年展期結束時藝術家必須依約返還款項)倒也未必,熟悉當代藝術家操作的觀眾應能理解,這是藝術家以假動作創造新聞事件,意圖引起關注的策略。在本文即將完成之際,拍賣市場傳來被班克西在2018年於拍賣會上毀掉的作品《手持氣球的女孩》,以《垃圾桶裡的愛》為名重新送拍,最後以創新高的7.1億台幣拍出。這不禁讓我想到當初班克西是如何宣稱自己要以此表達對市場的不滿,但當時許多人就對於作品沒有全毀的狀態心生懷疑。而才三年的時間,此作重上拍場後寫下紀錄,班克西欲動搖市場的初衷需要被重新檢視,但觀眾如何能再相信藝術家,這才是考驗的開始。
杜象曾說:「我不相信藝術,我相信藝術家。」此話揭露了藝術家對自己的創造必有強大的信心,並足以吸引追隨者。看看班克西與漢寧,再思考班迪克森煞費苦心的攝影計畫,藝術家以觀念之名做出的假動作一次次地消耗觀眾的耐心,使得觀念藝術變成廉價而媚俗的創作遊戲。

(本文刊登於《藝術家》雜誌第558期,2021年12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