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與現實交鋒 ——當藝術家成為行動主義者

所有的藝術作品都含有政治元素,無論是否有意為之。——漢斯・哈克(Hans Haacke)

日前藝術家楊俊在其社群媒體頁面上發表長文,以其個展「藝術家,合作者,他們的展覽與三個場域」為起點,批判台灣藝術場館的展演評選與行政機制具有瑕疵,在當代藝術圈引發軒然大波。而藝術家、藝術行政與機構場館之間關係,以及整個展覽製作系統運作的方式,也再度浮上檯面受到不同角度的檢視。事實上,藝術家試圖藉由創作批判藝術體制與其背後的運作邏輯,已非新鮮事。如德國藝術家漢斯・哈克(Hans Haacke)的創作,過去常與環境藝術、觀念藝術和藝術機制等脈絡相連結,2019年他於紐約新美術館所舉辦的回顧展「全部相連」,有多件作品即揭示出藝術文化背後的階級身份,以及被私有化的藝術如何成為被收編對象的現實。

漢斯・哈克在1970年代至1980年代間,曾針對藝術機構的贊助者如何干涉場館展覽的現象提出批判。這些作品的出現,肇因他曾因為作品的政治不正確使得個展被迫取消。1971年哈克原已受古根漢美術館的邀請舉辦個展,但由於哈克原訂展出的作品,聚焦於探討藝術生產系統的結構以及其背後的市場循環,或者是針對紐約地區的藝文觀眾進行普查,藉以凸顯藝文族群的獨特背景。因此當年哈克的個展被以「動機不良」的理由,遭到取消。

Hans Haacke Mobil: On the Right Track, 1980 153×109 cm

哈克的其中一件作品〈Shapolsky et al Manhattan Real Estate Holdings, A Real Time Social System as of May 1, 1971〉,將鏡頭瞄準紐約哈林區和下東城區,以一百四十多張的建築物照片和檔案將其並排展示,照片中的建物來自於房地產商沙波斯基(Harry J. Shapolsky)的資產,指涉房地產商操控土地資本與剝奪市民的居住權。當年這件作品被認為「不像是藝術」為由,連同個展一同被取消,而負責哈克個展的策展人也因此遭解僱,此事後來被認為是古根漢美術館受到董事會的壓力而導致。這次與藝術機構的合作破裂,也使得哈克決定與美術館暫時保持距離。哈克的創作向來維持著高度的政治性與批判性,在1980年代,他的作品更積極地探討政治人物與財團背後的關係,如〈Mobil: On the Right Track, 1980〉,即揭露美國美孚石油公司(Mobil)以及相關的政治團體,如何以資金操控選舉與特定意識形態。除此之外,哈克也因揭發美孚石油支持南非政府的種族隔離政策,而引發美孚石油威脅英國泰德美術館不得發行其展覽畫冊的事件。

一直以來,美術館與博物館除了政府支持之外,有更多的資源是來自於藝術愛好者或企業的贊助。然而就如同政商關係一樣,藝術與財團的合作也必然受到公眾的檢視。2010年起,「解放泰德」(Liberate Tate)行動團體即先後以行動或裝置藝術,抗議泰德美術館長期接受英國石油公司(BP)的贊助,這些行動主要聚焦於反對英國石油公司因鑽探開採石油而破壞生態與環境。他們在成立之後,先後在泰德美術館、大英博物館等接受BP贊助的場館抗議,這些作品力圖喚起民眾正視財團企圖透過藝術贊助粉飾決策瑕疵的行徑。經過多年努力,英國石油公司最終在2016年宣布於2017年結束對泰德的贊助。

隨著「解放泰德」順利讓英國石油公司退出泰德美術館,近日在美國,也有一新聞事件再次印證藝術家如何透過充沛行動力,讓文化場館回絕企業的贊助資金並喚起公眾對財閥惡行的注意。

藝術家南・戈丁(Nan Goldin)自2018年起,即針對普度製藥(Purdue Pharma)背後的薩克勒家族(Sackler)進行抗議。戈丁成立了PAIN(Prescription Addiction Intervention Now),持續與夥伴出現在各重要文化場館,以各式行動呼籲館方拒絕薩克勒家族的藝術贊助。戈丁的抗議行動主要針對普度製藥所推出的鴉片類止痛藥奧施康定(Oxycontin)而來,奧施康定容易成癮且在美國極為氾濫,而薩克勒家族則因持有藥廠股份而獲得龐大利潤。由於戈丁曾因施用奧施康定成癮而深感藥物的危險,她因而藉由抗議行動對歐美各主要美術館施壓,要求館方回絕薩克勒家族的贊助,並以此呼籲政府與大眾正視該藥物的危險性,戈丁並批評薩克勒家族為了龐大的金錢利益而不願承認奧施康定所帶來的危害。

南・戈丁與PAIN成員發起的抗議行動現場一景 Photo: TW Collins

在過去三年來,戈丁除了持續抗議,也曾對倫敦國家肖像畫廊發出聲明,表達若該館接受薩克勒家族的贊助,她將會停止與館方合作展覽。此舉最後以成功迫使該館與薩克勒信託基金達成協議,停止接受100萬英鎊的贊助。而在今年的9月1日,美國法官德萊恩(Robert Drain)在經過六個半小時的聽證會後表示,有條件接受擁有普度製藥的薩克勒家族的提議,也就是由薩克勒家族支付45億美元成立賠償基金,並退出普度製藥。戈丁的努力終於獲得了正面的回應。

戈丁曾不諱言表示,各大美術場館的決策與發言,均牢牢地被董事會所綁住,因此這些場館雖私下支持她的行動,卻從不願公開發表聲明。言下之意也證明了時至今日,哈克在1970年代所面對的權力機制,並未因時代的推進而有任何改變。從哈克與戈丁的身上,我們看到藝術家如何將倡議與對社會的關懷化成實際行動,他們以看似挑釁的舉動創造具建設性的力量,為世人展現藝術所能為現實帶來的擾動之力。

(本文原刊載於《藝術家》雜誌第557期「藝點觀察」單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