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示本然的存在——葉竹盛的繪畫藝術

  如果世界上沒有任何神性與魔性的事物存在的話,我們也無法透過藝術來表現生命的現象:藝術最深切的功能,在於表現這種生存性的挫折。--羅斯科

  葉竹盛的創作,向來與探索內在以及人與環境之間的關係有緊密關聯。2021年,他於本事藝術的個展「2012;2021」,立基在重回過往的創作現場--九年前曾是工作室的地點,在遭受祝融之災後改建成為商業大廈。這樣的「重返」不僅意味著縫補創作上的斷裂點,也是一次重新檢視生命如何能以藝術銘刻的契機。

1.
  在這次的展覽中,葉竹盛以「改變」、「成真」、「試煉」與「蛻變」四個系列做為主要結構,展出作品深刻地體現出他對生命與環境的省思。在葉竹盛的繪畫中,始終存在著一種特殊的、屬於個人質地的特色,他的作品有著深思熟慮的結構、穩定的秩序感,以及向宇宙與先驗存在致敬的精神。葉竹盛的創作題旨,向來不乏與生態和環境現實高度相關,他的作品不僅回應來自於信仰和形而上的觀念,同時也投射至外在的環境。許多作品是他對於現實狀態的描繪,也可以說,是藝術家觀察自然環境之後,再給予抽象化呈現的結果。多數時候,當我們提到抽象繪畫,總以為抽象畫是純粹的形與色的結構,是從這些結構所推導出的內容。然而,葉竹盛的繪畫卻從自然與生活中汲取方位感,將這些結構內化之後,以形色構成生命的詩句,再加以體現於畫布上。他的這種內化與對於自然的詮釋,正符合保羅·克利所定義的那樣:「藝術作品富有對自然形式的變形,只有如此,自然才能再生,而藝術之象徵才能富有生命。」

  美國知名的藝評家格林柏格曾指出,繪畫藝術的兩個最基本的構成要素,是平面與平面的界定。他對於抽象繪畫的論述和支持,奠定了抽象表現主義在藝術史上的地位,也直指抽象繪畫最重要的部分,也就是空間的構成。葉竹盛的作品中,不僅有著康丁斯基所著重的節奏和律動等音樂性,他也格外注重肌理的表現與其所能創造的視覺動力。此次在本事藝術展覽期間所講述的「最後一學期的素描課」,葉竹盛如同過往在授課時向學生講解肌理的差異與其構成,從這些教學內容中可以感受到,看似抽象的肌理和紋樣,實際上皆是經由藝術家觀察自然之後的轉化,肌理其實是來自於「物」所留下的純粹印記。葉竹盛對肌理的著重,也揭示出抽象藝術具有一種展示的功能--所謂來自於自然的內容、表象,因為繪畫的純粹形式而獲得了解放。

葉竹盛,成真42,2017,油彩,50F(圖片提供:本事藝術)

2.
  在數次的訪談、評論乃至於和筆者的交談中,葉竹盛始終強調,繪畫必定與生活相連結。透過對生活中各種表象的觀察,繪畫也能成為記錄各個生活面向的媒介。對他而言,創作的內容乃至於風格,必定與個人的生命哲學相吻合。繪畫必須透過觀察、沉思以及對相關技巧與要素的掌握,以建立一個冗長而複雜的醞釀過程。在這次展覽中的幾件作品,可以清楚地看到藝術家如何將他對於生命的感悟,或形而上的哲思,透過這種醞釀的過程,在畫布的二維平面建構出有如宇宙般深邃的空間。

  作品《成真39》、《成真40》在肌理和空間的處理,展現出葉竹盛細膩而層次豐富多變的技巧。他融合細砂與顏料,透過顏色深淺和筆觸在畫面上行走的痕跡,釋放作畫時的情緒狀態。我們跟隨肌理在畫面所營造出來的路徑遊走穿梭,在面與面、肌理與肌理、形狀與形狀邊緣相交接的地方,看見或撕裂、或腐蝕、或些微起伏而凹凸不平的表面。葉竹盛藉由層層疊疊的顏料所營造出的紋理,讓觀者感受到的飽滿與具量感的空間。這些作品讓人聯想起存於人類心靈中神祕而不可言說的力量,彷彿一種充滿詩意的吟唱聲響。

  在利普斯(Lipps)以移情說談論美學的論述中,認為美的情感是一種自由的快感。葉竹盛的繪畫也充滿著對生命的瀟灑泰然,他將對於生活的感悟、宗教哲學的信仰轉化成抽象而情感飽滿的空間,盤旋在色彩與肌理的皺褶間,我們感受到一種不受既有經驗拘束的自由。可以說,在其繪畫所呈現出的元素,無論是線條與形狀的尺度,或顏色之間的飽和與否,都具有其微妙之處。在看似單純處理色與相的技法下,這些抽象的圖象將無以名狀的精神變成一種活生生的現象,從而觸動觀者的潛意識。

  如《試煉32》和《試煉39》,葉竹盛分別以深邃的黑與藍,描繪時序的轉換和自然景觀。在看似祥和而平靜的畫面中,色彩的漸層與對比的處理,凝聚出一種具有引力的深度。那畫面真的只是對深夜或海洋的禮讚嗎?葉竹盛在看似單純的畫面中,以細膩的筆法堆疊出單一色相的漸層,我們幾乎能感受到畫面中的筆觸是如何一點一滴的去除多餘的雜訊,如同現象學那般探求事物的本質。這些作品傳達出的訊息,顯然是在一種安靜且理想的環境中,始能發揮出真正的意義。毫無疑問地,葉竹盛的繪畫,試圖帶我們遠離塵囂,從而將寧靜傳達到觀者的內心深處。

「2012;2021-葉竹盛」展場一景(圖片提供:本事藝術)

3.
  一直以來,葉竹盛的繪畫並不吝於展現對環境議題的關心,此次在展場中,《河川·變奏》也與他向來對自然議題的關注有關。然而若細細閱讀他的繪畫,我們仍能感受到藝術家的創作靈感雖取自於自然環境,但那仍是一個指向內心,以主觀性的追求探索宇宙意義的創作。這種對於人類生存的關切,不僅保有給予觀者解讀空間的開放性,也正如同《改變07》這件作品的所指涉--事物的面貌本存有不同的視角。

  對葉竹盛而言,也許藝術所能做的,是為觀者揭示造物者的神奇之處,以及存於自然中,本然具有啟示性的底蘊吧。

 

(本文為本事藝術「2012;2021-葉竹盛」展覽專文,展期:2021.3.3-2021.4.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