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量、參與式的現場藝術

在北美館於今年暑假推出的展覽「藍天之下:我們時代的精神狀況」,其中一件作品〈新!王冠度假村〉,靈感來自於今年COVID-19疫情爆發以來,已然成為新日常的隔離生活狀態。創作者將防疫旅館的概念挪移至美術館展場,這個集合飯店、遊輪、方艙、避難所、療養院等多重空間意象的複合式度假村,邀請觀眾親身入住,在近兩個小時的時間內,體驗在隔離的狀態中看表演(同時也被觀看)的經驗。由於作品中的五個房間,每日只各邀請一位觀眾入住,換句話說,絕大多數的觀眾並不知道《新!王冠度假村》的內容是什麼,而即便曾經入住的觀眾也不可能知道其他四間房間的演出。亦即,這是一個沒有觀眾知道全貌的作品。

現場藝術在近年的興起,與參與式創作在前幾年受矚目不無關係。至少在台灣許多藝術創作者或展覽的現場,我們便能目擊許多參與式的、限定式同時又是限地的作品。這些作品在形式上也許看起來大同小異,比如,一次只能有一個觀眾參與作品。不過若稍微梳理這類型的創作,就會發現,除了藝術家希望能夠讓觀眾參與的經驗成為獨一無二這點,大部分的創作在概念上還是有相當程度的差異。

提到參與式創作,或說講求關係式展演的創作,許多人應該熟悉旅居美國的台灣藝術家李明維。觀眾在他的創作中可以說是作品的中心,而李明維從大學時代開始,即已發展參與式的創作。他的〈晚餐計畫〉、〈睡寢計畫〉、〈補裳計畫〉、〈聲之綻〉等作品,大多是以他的日常生活經驗和個人記憶為基礎發想。但同時,作品也透過邀請觀眾的參與,以一對一的形式,引導觀者重新思索個人與他者、群眾之間的關係。觀者藉由參與作品、體驗作品的經驗,重新排列或認識習以為常的觀念。在李明維的觀念中,群眾是每一個個人的集合,而個人的經驗與感受則是獨一無二的,這也是他選擇一對一為主要創作形式的緣故。

參與式的創作到了2010年之後,隨著劇場進入美術館或走出黑盒子,以及現場藝術興起,有了更進一步的開展。比如河床劇團的「開房間計畫」,自2011年起即推出「只為一個觀眾演出」的創作,2013年更進入北美館「真真:當代超常經驗」展出,2014年「 返常——2013亞洲藝術雙年展」,也邀請導演郭文泰和藝術家何采柔展出〈more than this〉以及〈半透明的〉,以及北美館「愛麗絲的兔子洞」一展中何采柔的作品〈某日〉,都屬於參與同時具有限定性的創作。郭文泰與何采柔在接受採訪時曾分別對限定式的創作發表看法,其中,何采柔提到,觀眾的參與在作品中佔有重要的地位,同時,這類帶有表演性的作品與戲劇的結構與不同,因為「你要解決的是你和觀眾這件事,這種限定參與者的表演,你和演員的關係有點決定了這部戲的成敗。」

但限定式的概念,換到劇場創作者這端,在操作上還是與視覺藝術的脈絡有著些許差異。比如說明日和合的〈等待果陀〉在北美館展出,以及在今年白晝之夜的重現,又或者是發條鼻子的〈howwwwwww〉,都不約而同透過「排隊」這個動作,調度觀眾的在場。〈等待果陀〉讓觀眾領取號碼牌,以排隊等待換取進入帳篷內5分鐘,而其他觀眾則是在外面等待。對明日和合而言,作品不僅指涉名稱本身的意義,同時參與和旁觀的觀眾,都一同被納入展演的架構中,「到底要看什麼」成了〈等待果陀〉所欲討論的概念,也是明日和合對於劇場形式的回應。不過,〈等待果陀〉雖獲得不少讚賞,卻也還是有人對於排隊半天卻什麼也沒看到,只獲得了在帳篷中待了5分鐘的權利而不滿,畢竟,藝術家騙觀眾進場排隊只為了進入帳篷五分鐘,其中的邏輯到底是什麼呢?

對此,我倒是輕鬆看待,如果說當代藝術的觀眾可以毫不遲疑地接納杜象的〈泉〉,那麼在美術館排隊真的冒犯到什麼了嗎?不過話說回來,我想到在北美館時,看到在發條鼻子的〈howwwwwww〉前排隊的觀眾,心裡默默將人頭換算成排隊的時間後,我就頭也不回的離去。在那一刻我想的是,如果限定或稀缺意味著時間的耗費,至少我還有選擇不看作品的自由吧!

 

(本文刊登於《藝術家》雜誌第546期〈藝點觀察〉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