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襲、模仿與諧擬——抄襲可以做為藝術觀念的展現嗎?

近日台灣藝壇關於作品抄襲的討論沸沸揚揚,原定要於國立台灣美術館藝術銀行「在瘟疫的天空下」展出的作品《圍牆另一端》,因被指控抄襲中國的攝影作品《騎牆》,而引起爭議。這起風波,也使得藝術史中層出不窮、關於抄襲的相關概念,在網路上受到熱烈討論。

抄襲的案例時不時就會出現在各個領域,在視覺藝術,抄襲的概念甚至可能變成創新的表現手法。在過往的中西藝術史,帶有抄襲概念的創作屢見不鮮,在繪畫中出現較多的是模仿,特別是過往藝術大師的構圖。如文藝復興的威尼斯畫派藝術家提香,其作品《烏爾比諾的維納斯》中橫躺的裸女姿勢,以及安排人物與場景的手法,就因其相似而被認定為是模仿吉爾喬內的作品《沉睡的維納斯》。在三百多年後,印象派前期的畫家馬內作品《奧林匹亞》,也因為使用了類似的構圖,而被視為是對古代藝術大師的致敬。然而,真正將模仿、挪用的形式更進一步發揮的,則屬立體派的藝術家畢卡索。畢卡索曾經潛心研究過往藝術巨匠的創作,並一而再、再而三地轉化經典作品的構圖。從委拉斯蓋茲的《宮女》、馬內《草地上的午餐》,都可看畢卡索模仿這些作品的影子。事實上,畢卡索的名言之一,即是讚頌模仿的動力,他說:「模仿是人類一切學習的開始,然後才是創新,最後是你自己做主。好的藝術家模仿皮毛,偉大的藝術家竊取靈魂。」

臨摹在中國繪畫史為始終存在的現象,古人的繪畫,先從學習各種皴法開始,山水畫講究臨摹的功夫,注重氣韻生動、筆墨精妙而少求創新。明代的「蘇州片」可被視為中國商業畫邁向高峰的代表,在16至18世紀的商業作坊,製作了許多託名唐、宋、元、明等古代大師的再製作品,並挪用文徵明、唐寅、仇英等蘇州名家的風格,回應一般中產階級對於商業畫的需求。這些作品主要呈現出經典名著、詩作或具有教育意義的內容,也因此,在蘇州片中可見到大量仿造〈清明上河圖〉、〈上林圖〉等的熱門商品。不同於17世紀以後尼德蘭因中產階級興起,而促使靜物畫的題材大量出現,以模仿為主要手段的蘇州片,在中國的藝術市場史中可被視為獨特的一段。

做為商品的裝飾畫被大量製作是可以理解的,但藝術家自己抄襲自己呢?義大利形而上畫派的代表藝術家德・基里訶(Giorgio de Chirico)可是其中的代表人物。基里訶最著名的創作,除了超現實主義作品,另一個惡名昭彰的就是他所稱的「verifalsi」(true fake)。在1918年,基里訶創作了一幅名為《令人不安的繆思》的繪畫,當時被一位藝評家、藝術史學者卡斯提弗蘭柯(Giorgio Castelfranco)所收藏,而詩人保羅・埃留爾(Paul Éluard)和他的太太蓋拉看到以後非常喜歡,並要求卡斯提弗蘭柯割愛,但最後沒有成功。埃留爾只好轉求基里訶再畫一張類似的作品,基里訶靈機一動,決定重製自己早年的畫作,並將這一系列的「複製畫」,稱為「verifalsi」。但真正促使基里訶大量複製自己的作品的原因,是因為他後期的創作所獲得的掌聲並沒有早期來得多,他乾脆重新畫許多自己在1910、1920年代所做的創作,並且填上假的日期。其中《令人不安的繆思》在1947-1962年間被多次重製。

順帶一提,基里訶的「假畫」還曾入選威尼斯雙年展的十大爭議事件中。1948年的威尼斯雙年展因二戰的緣故克難舉辦,許多場館因為沒有國家願意參與而空著,主辦單位不得不規劃許多小型的展覽充數。其中一個三人繪畫展因展出了基里訶的「假畫」而受到藝術家本人的抗議,基里訶在接下來連續三屆的威尼斯雙年展(1950、1952與1954年)都到場抗議,直到義大利法院宣佈那幅畫作確實是假的,他才在1956年開始在威尼斯雙年展上再次展出。

在現當代藝術中,抄襲有時候並非那麼的十惡不赦。抄襲與模仿的概念常常被以「二創」的手法嫁接為展現藝術觀念的取徑。最早的作品可從杜象以達文西《蒙娜麗莎》為本的《L.H.O.O.Q.》為代表,這件惡名昭彰、具有達達主義風格的創作,顛覆了古典繪畫高高在上的姿態,被杜象拿來反諷一般觀眾對傳統繪畫的審美觀。另外,擅長以攝影做為主要表現形式的兩位藝術家辛蒂・雪曼(Cindy Sherman)、森村泰昌,也分別以扮裝的方式利用擬仿或諧擬的概念創作。在他們的作品中,分別展現了電影中所塑造的女性形象(如「無題電影劇照」系列),以及透過扮裝開啟性別認同思辨的可能性。表面上看來,藝術家僅是以重新扮演某個角色的形式,透過攝影呈現主題,但實際上在影像的背後,藝術家有著更深一層的意圖。辛蒂・雪曼和森村泰昌都不約而同地以挪用經典形象的手法,或對於當代文化的本質提出批判,或是做為顛覆正典(canon)的手段。

抄襲、模仿、擬仿與諧擬在藝術的範疇中,觀念上有部分交集,但在不同的創作脈絡下卻又展現出全然迥異的面向。我們在定義一件作品是否為抄襲時,不僅要從作品的形式、風格與外觀上判定,更重要的是需要辨明創作者的意圖與所要表達的觀念為何,如此一來,才能分辨藝術家是存心抄襲,還是以抄襲做為展現藝術觀念的手段。

 

(本文刊登於《藝術家》雜誌第545期〈藝點觀察〉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