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形去知:郭旭達的藝術創作

造形,是藝術家——特別是雕塑家永遠的課題。

每次觀看郭旭達的創作,總是很難想像這些充滿現代感、蘊藏豐厚內涵的作品,是出自於一位久居紐約的藝術家之手,因為我們總是對紐約的前衛和當代性充滿各種想像,可郭旭達的創作則是與之相反,他不講求觀念的大鳴大放,而是以內斂沉穩的氣質在每件作品構築安靜自得的宇宙。郭旭達以最低限的方式表現造形,在造形之內融合豐富的精神性,這大概是多數觀眾最能心領神會的特質。

郭旭達的雕塑,同時要求西方在形式上的精準,以及東方講求氣韻的精神性。西方的藝術傳統向來以「再現」為主要觀念,自柏拉圖、阿爾柏提(Alberti)以降,就不斷探討藝術如何模仿自然及其再現的問題。而在東方、特別是中國的美學觀,在藝術上主要追求精神的自由解放,並藉以達到「心齋」與「坐忘」的境界。在郭旭達的創作中,這兩者不僅不相衝突,同時還能被統合於單純的結構。他將造形回歸到圓與方,這不只呼應中國傳統「天圓地方」的宇宙觀,同時也來自於他受到歷史博物館中原始文物的啟發。他的陶作由雕塑的觀念衍生,卻保有全然東方的氣質,這與他在技法和造形追求原始、樸素的概念有很深的關係。

在幾件於2013至2017年間所製作的小型陶作中,最能看見郭旭達如何透過「離形去知」的概念,將造形還原至最精練的狀態。他不僅追求造形的簡樸,也透過塑形的技巧,將個人意識在創作的過程中不著痕跡地融入。可以說,相較於西方雕塑傳統特別強調知識與觀念,郭旭達追求的是存於寫意與留白間的自由,以及返璞歸真的寧靜平和,而這些必須透過去除雕塑與生俱來的目的性與功利性才得以獲致。因為,擺脫「用」的功利,擺脫造形在功能性的聯想,即能擺脫伴隨知識活動所帶來的干擾以及相對衍生的慾望。郭旭達的陶作將造形簡化,但卻非西方極簡主義著重消彌具象造形以傳達功能的脈絡,他的作品與我們的生活相連結,以化繁為簡的方式還原各種日常所見。透過形式的凝鍊與簡化,觀者便能虛而待物,抱持對美的全然觀照,以最直觀的方式看進物的本質。正因為能擺脫知識性與觀念性的視角,郭旭達的作品因而能引領觀者以全然的知覺活動獲致感性的美感體驗。

為求讓作品能以純粹的意識探求事物的本質,郭旭達的創作以減法追求意念的融會。而為了能同時呈現出手感、肌理、光影與時間性,郭旭達在製作的過程中花更多的時間在打磨的功夫上。不同於繪畫的觀看形式,雕塑的觀看要求觀眾必須繞行作品,對藝術家而言,形式的開展則如同在空間中繪製素描。因此,藝術家必須致力於觀察與研究其對象以把握造形,直到不用再增減任何一筆為止。就此而言,郭旭達在造形與肌理上的講究,可見於在材質上的打磨功夫,比如使用湯匙為陶土表面塑形,一方面將手感的痕跡通過湯匙的弧線小心翼翼地留下,而金屬材質內的氧化鐵又因塑形的程序留在陶土的表面,經燒製後展現出不可捉摸、帶有生命力卻也同時神祕的色調。在此種不帶敘事的作品中,郭旭達似乎意在透過雕塑的處理、陶土燒製的過程,將某種純粹的、本然的道理,透過藝術的手法召喚出來。

 

觀看郭旭達的平面作品,則是全然不同的體驗。平面性、刻意抹除透視空間的手法,將繪畫的物質性還原,由此可見藝術家意在有限的平面當中探索空間的企圖。在他的繪畫中,著重於呈現物件與畫布空間的關係,也探索肌理和顏料質地間如何相互映襯。在幾件釉彩畫上面,藝術家利用剃花的技法製造出如木刻版畫般的肌理,當我們相對照幾件不同系列的繪畫作品,便可理解到,郭旭達在探索的是更為本質的繪畫性。另外,在正四方形的畫布空間裡,郭旭達一改過去將主題置中的構圖,也意在打破觀看的固定視角,而這種四方都可觀看的視角,不正也回應了雕塑的觀看空間,以及形式如何與空間產生關係的討論?

在郭旭達的創作中,繪畫與雕塑顯然並非無關的,它們都代表了藝術家對造形的思索。然而追根究底,無論是何種藝術創造,其動能都是出自於藝術家內心的需要,以及欲表現自我精神和胸中逸氣的途徑。而無論郭旭達在追求的是什麼,他的作品都為觀者揭示了「大隱住朝市」的道理,因為我們在他的創作中見不著張狂的喧囂,唯有怡然靜謐的宇宙。

(本文為誠品畫廊「郭旭達:離形去知」展覽專文,展期:2020.6.20-2020.7.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