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 ——莊志維作品中的美學思維

在眾多的當代藝術創作中,觀看莊志維的作品會帶來一種特別的感受。這種感受在於莊志維所選擇的媒材、呈現的方式,他結合了生物的、自然的、科技的、人工的,以及融合理性與感性的內涵,在看似衝突與矛盾之中找到平衡,讓作品展現具張力的美感,並展現出時間在作品中所能運作的力量,使得宇宙的神祕規律也成為作品的一部分。

在2014年台北美術獎的參展作品〈感染系列:標本與空間〉中,莊志維使用冷陰極燈管、電子裝置與蕃薯,讓發光的燈管穿刺過蕃薯本體,觀展的感覺有如進入一間小型溫室或是實驗室。冰冷的光線映照著展場也映照著被穿刺的蕃薯,這些看起來像是實驗品或標本的作品一個個被固定在牆上,以怪異的、不自然的樣態在展場中活著。在「感染」系列的作品後面,其實有著科學的理性思維所支撐,而這主要是建基於莊志維在技術上使用的科學原理——燈管所需要的能源來自植物體中的水分,這些水分可以透過維管束和纖維傳導藏在裝置下方所輸出的微弱電力,供給燈光所需的能源。當植物水分漸漸耗盡,燈光亦隨之轉弱直至熄滅,無論是生物(蕃薯)或非生物(燈管),沒有任何一方的生命可單獨延續。

共生,是莊志維近年創作中一個最主要的思維。

共生的概念來自於生物學,共生可能是互利互惠,也可能是相互消耗,又或者是單方寄生。不論哪一種,其中都存在著無可逃避的依存關係,換句話說,共生也意味著單種生物無法獨佔世界或獨自存活的真理。事實上,共生的概念可更進一步從人與微生物的關係,擴大討論文明是依附在什麼樣的社會或階級體制之上,或病媒如何影響著特定文明的擴張(如麥克尼爾的《瘟疫與人》),而環境與資源的不平等如何造就人類文明史與歷史發展的差異(如賈德.戴蒙的《槍炮、病菌與鋼鐵》)。這世界一切可見的不公平與殘暴,其實有著不可逆的宿命和定律在其中,你以為是人造的,但那卻是宇宙給定的因果。

莊志維從小與機械為伍的成長環境、同時學習新媒體與研習建築理論以及曾任溫室助理的經歷,造就他獨特的創作養成背景。而過去幾年間激烈而具衝突的生命經驗,雖然對莊志維造成不小的打擊,然而這些對撞起伏在沉澱後也成為他創作的養分,此外,一趟為期三個月的日本行,莊志維在大自然與神社等不同場域裡體驗到日本特有的美學與哲思,凡此種種匯聚在一起,造就出他的新作「轉生樹」系列。

初見〈轉生樹系列:轉生樹〉,會看到一株擺放在展檯上、被如劇場燈光投射的九重葛,其枝葉規律地、柔和地擺動著,檯面的兩側各有四個機械裝置,持續運轉並拉扯被綁定的枝葉,枝葉左右晃動看似自然,但不用多久,銳利而醒目的線條就提醒觀者:那配合音樂擺動的韻律之美,其實是被製造出來的、一支被動的舞蹈,是被暴力所驅動的姿態。

莊志維在個展「陰翳」中所提出的,是一種屬於陰影的、背陽的美學。對他而言,美並不是清晰明亮、均衡節制,而是透過殘忍、殘敗與殘酷所襯托彰顯出來的特質。在此種難以被言說、模糊曖昧、受制約的環境下,也許我們看到的是恐怖的力量,又或者反之能看見生命的韌性,無論是哪一種,兩者皆美。

自古希臘時期開始,哲學家們就不斷地辯論自然與藝術之間的關係,他們認為人、動植物(天造的)皆屬自然,凡具有成規者(人造的)皆否,然而何者可證成藝術的真理,是藝術品本身還是崇高可敬的宇宙?在「轉生樹」中,莊志維再現自然與非自然間的關係與其相互拉扯的力量,一方面指涉宇宙秩序中的不可抗力,同時隱喻文明與社會秩序的牽制。其作品從藝術家的生活本身而生出,以既輕且重的姿態,喚醒在日常生活中不被察覺的引力。

(本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第485期,2015年10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