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詩性召喚生命的殘敗與美好 ——牛俊強作品中的氣質與情感

身為一位藝術家,牛俊強的人,有時候比他的作品更具有魅力。

請別誤會了,我指的並不是一眼望去,關於眼睛所能測量到的一切的外在條件,而是他身為藝術家的氣質、敏銳的心靈,以及對於人與人關係的細膩觀察。這樣的氣質,也正是牛俊強近兩年的創作中,一再一再地在各種影像、形式與關係中昭然若揭的、那既幽微卻又令人回味無窮、最最挑動神經的情感表現。

牛俊強最早的影像創作,是在研究所時期所做的「10 Minutes Left」系列,雖然該時期的創作主要是透過錄像或是影像處理的技術,從時間解離出存於縫隙的真實存在,然而他以母親、外婆為影像主體的形式,不僅預告了未來他特別感興趣的「陰性主體」與一直在處理的陰性特質,同時從他選角的方式,觀眾也不難理解到牛俊強對於和(家)人之間,確實有著特別想透過作品去彰顯的關係。那樣的關係來自於看不見的緊密牽連,是關於生活與生命最切身的連結,也是怎麼樣都處理不完的課題。

也許從這一點切入,我們就不難理解,一個專注於影像創作的藝術家,在他的生活幾度轉折之後,其創作如何轉向了與個人生命經驗交纏而分不開的內容。個人神話類型的作品雖然已經有許多國外藝術家做過,然而不同的生命經驗,就是不同的篇章,他們像是一本本精采的小說,時而讓人心動、時而讓人心碎,而這些,牛俊強在這兩年都陸續透過創作完整地轉譯與呈現。

〈晚宴〉與一個人的孤寂

「我覺得一個人吃飯,有種非常強烈的孤寂的感覺。」

第一次聽到牛俊強這樣去談〈晚宴〉這件作品時,我不由得浮出那些隨時在餐館裡可以見到的一個人吃飯的背影,或者忍不住去回想一個人吃飯時的心情與期間的一切舉止。我不禁揣測,牛俊強如此去揣摩一個人吃飯的情境,是否和他的感情狀態有關?

但結果正好相反。

〈晚宴〉創作的時期,藝術家本人正處於一段穩定的感情關係裡。「然而這件作品的靈感,來自於我腦海中總浮現出一個約四、五十歲的中年婦女,她穿著華服坐在熱鬧喧囂的餐廳,獨自一人用餐的模樣。」(也許就像電影「寂寞拍賣師」的歐德曼先生那樣地孤寂。)牛俊強說,這種強烈地渴望在作品中表達關於孤單氛圍的慾望,也許和他求學時期難以交朋友、以及曾經被排擠,一種孤立無援的狀態留在心底的印象有關。

「這麼說吧,也許在〈晚宴〉這件作品裡所存在的,就是我自己的孤寂的幽魂。」

這種經驗被牛俊強過濾、蒸餾之後,成為〈晚宴〉中那位精心打扮出門,卻不知道要去哪裡吃飯的女主角。影片中人的精心打扮,讓觀眾誤以為主角要出席一場盛宴、或者與情人相會,那許許多多的也許,到影片最後終結在女主角停留在街角默默吃飯的那一個鏡頭,她表情茫然的吃著,再回家卸妝,影片嘎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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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俊強 晚宴 2010 單頻道錄像 7’44”

眾絃俱寂,妳是唯一的高音——這種對於人際關係的反射,在影片中看來似乎沒有什麼,但卻銳利得可以,它像是把輕巧精密的手術刀,一刀劃開各種武裝的表皮,輕易地揭露出深藏在心底的孤寂感。在2013年牛俊強與羅智信的雙個展「新作輯」裡,羅智信以〈晚宴〉為基礎重新製作的作品,更進一步地詮釋出孤寂的腐朽與死亡氣味,他以現成物(結合花道與食物的裝置),直接挑釁觀者的五感,用華麗的視覺形式去折射關於孤寂的意涵,羅智信用另一個角度去表露孤寂,讓觀眾竟也還能在發霉的食物裡找尋到殘敗的美感。

失落與相見的詩意

在2011年到2013年,牛俊強陸續創作了他口中的「見面」系列作品。一件是製造虛假的見面場合、一件是追尋想像與真實相見的可能、一件則是在捕捉未曾謀面的相見。

〈我們會在二零一一年七月二十八日晚上八點見面〉這件作品,來自於牛俊強的網路交友經驗,作品本身的虛構性與真實性在其中有著矛盾而對立的糾葛關係。牛俊強提到,這件作品創作於他私人情感經歷變化的時刻,「我發現自己非常不擅長網路交友,光是要用幾行短短的文字去描述自己,就很難做到。」對於外表的沒信心,以及常常被拒絕的失落,就此全部被濃縮在〈我們會在二零一一年七月二十八日晚上八點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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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俊強 我們會在2011年7月28日晚上8點見面 2011 300多張便條紙 依場地而定

你當然可以說,這件作品是起始於欺瞞的動機(因為藝術家根本不打算與網友見面),結束在無法相見的失落(或憤怒),但真實的生活難道不就是這樣嗎?牛俊強在這件作品中透過網路交友行動,在一次墨西哥的展覽,將所有的網路留言記錄印出或寫在便利貼上並貼滿展場的牆面。我們無從得知,那些赴約的網友們面對這些紙條時的反應,但這種永遠無法被實現的約會(或未完成的事件),不斷地對人們的現實生活帶來一次次的挫折與失落,而這種缺席所帶來的遺憾與情感反應,總是不斷地在生活中上演著。

失落、失落、再失落,這就是〈我們會在二零一一年七月二十八日晚上八點見面〉所有的全部意義。

對於牛俊強而言,當初做這件作品時,其實僅僅是因為他想試著用一個「沒有影像」的方式創作,然而影像畢竟還是隨著展覽或事後的敘述出現在觀者的腦海裡了,那些無法被實現的見面,以不同的影像回返觀者自身,也召喚著個人關於失落的經驗。如何捕捉這種失落的感覺,並且還能帶有詩性?用文字也許簡單得多,但用藝術創作卻是加倍地困難。而牛俊強僅僅是這樣說的:「我當時只是想做一個不關心議題、不講道理,也不批判什麼的作品。」因此這種切身的經驗,從而被轉化成為創作的養分。

或許這件作品還是難以避免被質疑:藝術家的操作是否過了頭?這難道不是一件為了創作而私心去利用某種現實關係的行為嗎?對此,牛俊強十分坦然,他認為,這件作品如果能夠與新聞或八卦雜誌的嗜血與腥羶色有層次上的不同,那麼必定在於藝術家透過藝術創作的形式,以自身昭示出某種既存的現實,而不是做為一個引人窺探的孔洞。換言之,藝術家將自我的經驗加以轉換消化,再製另一種經驗並成為作品呈現在觀者眼前。「在這層意義上,藝術作品並不能等同於經驗的複製,它也許昭示了某種個人神話或是生命經驗,但它絕對不等同於我個人經驗的全部。」

如果說,〈我們會在二零一一年七月二十八日晚上八點見面〉在談的是不被完成的見面,那麼〈遊記〉則是反向尋找一種平行的相見方式。在2013年,策展人高森信男至柏林做展覽,他依尋與牛俊強對談的人身特質條件,在柏林隨機拍攝了多張人像照,這些人像照對於牛俊強而言,都是遠在千里外不可能認識的陌生人,但其中仍有幾個對象意外地符合了藝術家給出條件的描繪。就這層意義上,藝術家藉由創作尋找一種平行的、在現實上不一定有所交會,卻遠在另一個時空可能的相見。他透過設定好的條件,去追尋一種巧合的緣分與相遇的可能。

在三個「相見」系列中所散發出細膩而綿長的韻味,是藝術家不斷地以創作進行私人情感代謝的輪轉,他以追索虛構的、平行的、未完成的相見,去替代真正見面後所可能出現的缺憾。

另一件談「相見」的作品,即是得到金穗獎最佳實驗片的〈即使她們從未相見〉。

這件作品講的是一個虛構關係的想像,卻是架構在真實的人物訪談上。牛俊強在這件作品裡,談一種未曾謀面的相見。它聽起來非常玄妙,但卻是實存於生活中一個難以被述說的抽象關係。如果用一種非常直白的方式去解釋,那麼也許可以這樣說:牛俊強在〈即使她們從未相見〉中所試圖捕捉的,是一種關於想像關係的描繪,並以最具詩意的方式去捕捉這樣真實留存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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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俊強 即使她們從未相見 2011-2 雙頻道錄像、相紙 30’00”

「在〈即使她們從未相見〉裡,我在談的是未曾真正見到面的一種『見面』,對我而言,見面是一種完美的狀態,而沒有真正的見面,並不是一種遺憾,但它仍可以是很美的。」

這樣一種幽微又飄渺的關係,在邏輯上是否可以成立?就理性的角度來看,也許很難被理解,但感性關係中卻常常見到。它是一種非邏輯的、無法被邏輯成立的事情。而這種關係可以被跨越,透過一種想像的途徑、一種「睹物思人」的架構而成立。

從「物」的憑藉到COVER後的重生

此處,「物」的出現,有點像是愛倫坡的小說《失竊的信》裡面不斷地在每個人口中流轉的那封神祕信件一樣,是一個神祕的憑藉物。而它每次出現(被提及),總是指向另一個線索,信的內容從來沒有被揭露,正如同物的意義與彰顯,只有其所有人才會知曉一樣。

小說既是這樣被串聯起來的,人的生命又何嘗不是?

在牛俊強的作品裡,所出現的物件即是一個憑藉,是一個想像的跳板,可以製造出一個非線性與非邏輯性的關係路徑。而物件的運用,在2012年於北美館舉辦的展覽「COVER」有了最直接的呈現,這次的展覽在形式上不僅突破了過去他所擅長的影像範疇,同時也跨出既有形式,從創造可視的影像跳躍到創造只能被想像的影像。

「COVER」是一個集體的個人神話的體現。牛俊強從臉書上募集了十八位的志願者,一同思考生命中曾遇到、並且想要覆蓋的事件。為什麼稱之為「覆蓋」?牛俊強提到,「COVER」的靈感,是來自於日本三一一地震後,一群被海嘯捲走、隨著洋流漂到美國西岸的漂流物,在數千里的流浪之後最終又回到失主手中。「那些物件,就像心裡曾有過的創傷或是身體的瘀血,總是存在著,它們不曾消失,只是以不同的形式離去、回返、留存,最終被覆蓋過去。」

於是在展覽裡,每位參與者帶著自己想要覆蓋的事情與其所代表的物件,像是把這些物件扔進海洋中一般,任其隨著洋流離開自己一段時間。展場內展陳的方式,除了有一個巨大的裝置,以燈光將參與者所帶來的物件投影在展場地面,另外牆面上分別懸掛著錄像、攝影或是被以暴裂筆觸塗鴉在牆上的蠟筆與其殘骸。這些看起來對觀者而言也許輕描淡寫的事件,卻都是參與者最深沉的生命經歷:也許是創傷,也許是一段感情的遺跡,或是一個被不要的回憶。然而透過這個展覽,這些代表著必須被跨越的階段,有了一個可以暫時安身立命的位置。它們被寄託在展場裡,等待展覽結束之後再被主人接回,而它們的主人則等待另一次的出發與重生。如同牛俊強所說的:「每個人都有過去,藉由這個展覽,我相信這些必須被覆蓋的事件(或東西),當他們再回來的時候會是另一種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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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俊強於北美館的展覽「COVER」展場一景

當我們閱讀散文、小說或詩的時候,關於記憶的什麼、情感的什麼或者是創傷的什麼,總是非常容易地被文字召喚出來。然而,在視覺藝術的創作裡要去再現這些「抽象的什麼」總是極度困難的。牛俊強提到,自己在離開學校與當兵之後,並無法確定自己是否能夠做一個藝術家,然而,當他開始拋開學院的訓練,試著貼近生命去創作時,藝術卻就這麼出現在他的面前。

做了好些年的創作,牛俊強對於什麼是藝術,以及藝術家到底該做些什麼,有了更明確的體悟:「我想我終於知道,要不要當藝術家這件事情並不是自己能決定的,而是只有當藝術找上你、賦予你特殊的語言能力、讓你能自由使用藝術的語言說話的時候,才能決定你是不是藝術家。」

我想著牛俊強作品裡出現的(無論是否可見的)那些微弱的身影、孤單的個體,彷彿就像是抬頭看見夜空裡那些奮力閃爍著光芒的星星,他們各自轉動直到燃燒殆盡。藝術選擇讓牛俊強擁有講述個人神話與生命經驗的能力,而身為觀眾的我們則在他的作品裡,見自己、也見眾生。

(本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第467期,2014年4月號)

圖版提供/牛俊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