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匿的窺看 ——范揚宗「泳池」系列的繪畫視角

不同空間的拼貼及視角的組合,向來是范揚宗的畫作裡最容易被辨識的特色。在繽紛的用色與銳利的線條包覆下,畫布內的空間像是捕捉事件某一個被凝結的片段,在色彩的交界、線條與線條間交織出詩意的想像。繼「夜店」系列之後,范揚宗以泳池為主題,於新作描繪夏日的溫度、發燙的肌膚、沁涼的池水以及許許多多折射而交錯的視線。

「觀看」與「凝視」這樣的主題過去在古典繪畫中乃至於現當代繪畫都曾出現,從委拉斯蓋茲的〈鏡中的維納斯〉、〈宮庭侍女〉到大衛.霍克尼的〈淋浴的男子〉,藝術家透過不同的視角來描摹不同的凝視。「凝視」不僅僅意味著觀者對於對象的直視,凝視的動作更指涉著在觀看的同時,主體自我的建構藉由他者的觀看而折射返回,並且展現出凝視背後的慾望。就這一層意義上,范揚宗在其新作利用了眼鏡、泳鏡做為折射的鏡映,以後設的觀看來描寫觀看的動作與意涵,畫作結合不同場景的翻轉與視角組合,令這些作品更具有幻想性及魅力,而范揚宗的畫作也由過去對於物理空間的多視角描繪,轉進為心理空間的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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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揚宗 泳池系列-雷陣雨後7-11傘下 2013 壓克力畫布

在范揚宗最近新繪製的畫作中,可以看到藝術家以佔了畫作全幅、或半幅的比例繪製男性的臉龐,這些臉龐多半只以局部的構圖出現,而他們的泳鏡上均鏡映出其他的泳者,或遠或近、或躺或坐。這些作品乍看之下,反射出的似乎是畫中主角所見,但經由泳鏡的折射,又像是將觀者的視線帶入畫中主角的位置,反射出不同角度的觀看。在幾張作品如〈泳池系列—閃閃發亮的氣泡〉、〈泳池系列—微熱肌膚〉或〈泳池系列—微小氣泡〉,范揚宗以一種交換的視角構築出不同的觀看進路,讓「凝視」的動作更富深意。換言之,「觀看」在范揚宗的繪畫裡,一方面閃現了畫家主體的觀看意識,另一方面又指涉著觀者在日常生活中的窺看慾望。這種「觀看的景觀」所產生出的趣味與曖昧,在范揚宗的繪畫裡被充分展現,而我們的視角也隨著視線的折射而反覆在畫面中來回確認:我或者畫中的主角究竟是誰看見了誰?是如何被看見?當這種窺看被聚焦在對泳者身體的描繪,當畫作中古銅紅色的肌膚和沁藍的池水形成對比時,在藝術家精心的布局下,窺看的慾望更被膨脹放大,特別是在某些連畫中主角的臉龐都被放大到只剩局部的時候(如〈泳池系列—潛〉或〈泳池系列—大鼻浸水〉),觀者更被逼迫直視這樣的窺看慾望。

另一個有趣的地方,是在於藝術家對公共性與私密性的描寫與探索。雖然描繪游泳池在英國畫家大衛.霍克尼的作品中已有先例,但是不同於霍克尼意欲描繪極度私密的空間性質,范揚宗在這裡所捕捉的,是一種在公共場合中所產生的私密慾望的交錯與平行。描繪游泳池的靈感不僅是來自於范揚宗的生活經驗,同時也是藝術家對於「泳池」這樣一個公共空間的觀察。對於藝術家而言,在泳池的場域裡當我們戴上泳鏡後,想看或被看的慾望都會被加倍地放大。而這些慾望就像是躲藏在泳鏡後方的那雙眼睛,既毫無保留地直視彼此,同時也折射出他者的視角與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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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揚宗 泳池系列-白眼圈2 2013

這種想看又想遮掩的動作,在〈泳池系列—雷陣雨後7-11傘下〉有很清楚的展現。畫面中有三分之一的部分被雨傘所遮住,藝術家模擬撐傘時在傘下的視線,在看得見/看不見、窺看/被窺看之間,彷彿有種曖昧不明的氛圍在其中流動著。而兀自漂浮於泳池的小島與國旗,以及憑空出現在泳池旁但不成比例的雙腿,都讓這樣的場景更為超現實,也暗喻著傘下的主角(或者正在看畫的我們)不被外人所察覺的幻想如何與真實世界重疊。

跟著范揚宗的畫作,我們彷彿到了一個虛擬場景中遊歷,透過對於畫中主角的視線投射,我們在一種不設防的情況下潛入了主角的意識裡面,也走進這個看似公共開放但實則私密曖昧的心理空間。我們走入范揚宗所建構出的場景,透過繪畫、穿過泳鏡,滿足了我們不可言說、不能分享、只能埋藏在心底的深層偷窺慾。

(本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第457期,2013年6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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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揚宗 泳池系列-大鼻浸水 2013